简单·爱

        明天又要起飞呢。下午给爸爸妈妈唱了一首《走路去纽约》，还好我不是徒步。趁着离开之前还是出去感受了一把这个城市的气息。天公很赏脸，细雨，没看到燕双飞，不过气温在这个夏天首次宜人，给雨中漫步绝佳的心情。在我喜欢的老宅子样子的门前留影。这个夏天很怀旧，我常常去寻找小时候的感觉：折叠桌子上的饭香和那些童年的往事，因为记忆最美。

        今天是回国的第八天，附近医院跟我联系的医生再次打电话来询问我的健康状况，告诉我自动监控解除。
        在网上跟qingyu聊天，她说刚看了mitbbs一篇帖子，写一个留学生跟妈妈的对话，文中的妈妈说：“你要是现在回来，会被全社会谴责的”。 看了不禁莞尔。不知道这算不算是典型的social stigma（社会烙印），但是在回来之前，我也对回国一事深存疑虑。收到的国内对于留学生回国的信息也大多如此。
        经历过SARS，其实对政府对传染病防治的重视非常能理解，但是当有的宣传有的措施显得过于激烈超出心理预期的时候，本来的理解和共鸣就会化成疑问和不信任。比如，帖子中妈妈的话。相信没有人会怀疑妈妈的话，因为没有一个母亲会害自己的孩子，她们总是在不遗余力地保护自己的孩子。妈妈的话也许不够精确，但也是她对社会舆论的消化和反应。试想当你听到你的妈妈这样自然的说出社会的反应，你会怎么想？似乎你还没有把疾病传播给别人，你就已经成为了众矢之的。
        传播心理学中social stigma的理论是说，当一群人与社会上的其他人被明显分开，这些与众不同的一群人能感觉到社会对他们的负面态度，以至于感到的社会孤立。而这些社会孤立不但不会帮助有效的交流，反倒会引起互相敌视。感觉到孤立的一群人有的会销声匿迹，自此在社会舆论中沉默，或者不敢于取得他们本身应该取得的社会权益，比如经典地被烙印的族群之一艾滋病患者，赋予他们身上的烙印常常使他们对寻求医疗帮助却步不前；而有的则会衍生逆反情绪，造成他们对社会的不满和报复。因为目前国内的H1N1病例大多是输入性病例，最初的几例大多是暑假归国的留学生，所以这个族群就被显而易见的被烙印了。伴之而来的就是社会责任和责备。
        这两天看到的最新的两例北京的H1N1病例报道非常有意思。一个是一个加拿大回国的女孩子，没有实行自动监控，在病发前多次乘坐公交车和地铁，被新闻曝光，追查当时同样乘坐这些公车的市民。这个报道本来无可厚非，但是主持人在报道后面加了一句评语，大意是说暑期回国学生，知道有潜在危险，还乱跑，没有公民道德，要尽该尽的公民义务。另三例是一家三口，同样是加拿大归国，第二天就被导游拉到长城去玩，后发现有甲型流感症状。这两则报道的区别之处就在于，第一例含有明显的责备，而第二例却惊奇地一点都没有。这个女孩子也许确实行为欠妥，但是她为什么“乱跑”没有报道，给我的感觉是不分青红皂白就被定了罪，而另一家人和导游都没有因为他们同样欠缺“社会责任感”会受到任何评论。不是说第二例也应该批评，只是觉得媒体的重心太过明显，有失偏颇，这是最容易造成social stigma的。
        每个做健康行为的信息效果实验的人都知道，最不容易使信息接收者产生顺从行为的就是你的信息产生了逆反情绪（reactance）。人们处理信息不光是在思想上处理信息，同样在情绪上处理信息。有的时候情绪的作用可能会更强烈，因为可能会生成自动的反应。实验表明，当信息能够引起人们适当的恐惧和害怕（fear）的时候，信息接收者往往更可能会依建议而行，当信息引起的是人们的气愤（anger）的时候，逆反情绪萌芽，人们往往会藐视建议，逆建议而行。媒体的社会责任框架运用的好的话会有警戒引起受众轻微恐惧的效果。首先，公民承担社会责任是一定的，相信没有哪个受过教育的人会对此产生意义。其次，人们也会害怕因为没有承担社会责任而遭受到舆论批评。中国的集体主义文化本来是孕育这种社会责任感和因为没有行使社会责任感受到道德谴责最好的温床。但是如果媒体框架的重心发生变化，走得太远变成了社会烙印和谴责，就会很轻易地激起受众的反弹。
        不过最近媒体框架好像又发生了转变，开始实行打一打揉一揉的政策。昨天还是前天北京新闻有一则是表扬留学生自觉在家观察的新闻。不过，依我自己拙见，这个揉的非常笨拙，未必讨好。整条新闻，采访源只有一个。从一个就能扩大到一群，非常没有说服力，感觉记者没下功夫。另外，这一个案例（一位在纽约留学的女孩子）不具备典型性。首先被采访者很漂亮，其次家里经济条件非常好（新闻中屡次播发她在家弹琴、在家用跑步机健身的画面），再有她可能不需要近期签证，因为她说在家观察七天是很容易的事情，但是有很多归国的学生都需要先在北京、上海等城市停留签证，再辗转回家。社会贫富不等可能是近年最容易造成不安定不团结的问题，人们在心理上普遍寻求社会资源的共享和平等，而做社会新闻的时候就更应该考虑人们的心理需要，这个新闻做出来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另外不知道是不是我接受的信息不够完整，从来没有看到一则新闻采取“同情”框架的。输入性病例本身也可能是被别人传染的，即使是传染源也不应该受到任何的社会责难。我只听到了道歉，责任，从没有听到任何对病人表示的同情。当然这个病本身并不严重，但是对患病者没有任何同情的个案也不是很常见啊。
        不过回来这么久，感觉social stigma远没有我还没回国时候猜想地那么严重。但是以前为什么猜想严重，也是因为沟通不畅，回来以后也感到有些沟通缺乏技巧。所以索性趁着热火劲说点自己的想法。感觉给我打电话的医生说话比较有技巧，两句话就让你感觉到有社会压力，但是又不过于强制和激烈，点到为止。传染病时期的宣传也许应该多采取医生的建议。专业的医患交流都是要考虑到患者的心理作用的，得病也不是罪，首先它也是疾病。

        因为去哪里吃饭和收拾盘子的一点小事，跟某同学闹翻，撅着嘴出去吃了我回国之前跟他吃的最后一餐饭。但是回来的时候偷偷在楼上窗户里看他把车开走，他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想到一个月没有他陪我玩了，眼泪又吧吧地掉了一裙子。现在一个人坐在写字台前，脑子里瞬间写出两个大字：矫情！
        再想想，又不知道这两个字是不是准确，上网查“矫情”的意思，百度给出的解释是这样的：“矫情，取自北京土话，原指那应该是扭捏、害羞、多用来形容女性的词汇，用到人物性格里，应该解释为做作，不讲理，无理辩三分的意思”。我觉得前一半扭捏，别扭，前后不一致，说得还有点对，后面不讲理，无理辩三分好像跟我的情况不太一致。不知道我的情况是不是更像上海话里的“作”。再看，百度，说作女是指动作十分矫柔做作的女性。我自己想，这个应该不只限于动作，处事态度矫柔造作应该也算是作。两者意义相近，但是却与各自的地域和文化相联，真是有趣。如果你说细致的上海女孩矫情而爽快的北京女孩作，我自认为是很别扭的搭配。石康在《北京姑娘》里给了矫情一个新的定义，就是有点轻微的强迫症，属于无伤大雅的私人性质小个性（http://news.xinhuanet.com/book/2004-03/09/content_1353863.htm）。这个定义，我还比较喜欢。小时候觉得“矫情”是市井大妈身上的品质，没想到我自己现在也有了，还有愈演愈烈的趋势，那就只能寄希望发明点可爱的矫情吧，sigh。

         二零零九年，五月十七日，宾夕法尼亚州立大学，晴。
         LJ被正式授予工程学博士学位。

         今天是我第一次走进Jordan Center。作为big ten之一的Penn State，在这个场馆里举行过很多的体育赛事和大型活动。可是两耳不闻窗外事，尤其对体育赛事毫无兴趣的我，从未来过这里。今天是Penn State2009的graduate student的毕业典礼，我们家小猪今天会被正式授予学位，而我也是第一次来到这里。
        毕业在西方是一个非常被重视的阶段。毕业生往往会邀请家人朋友与他们一起经历这个人生最重要的时刻。同时，毕业也是一种荣誉。学位拿得越高，越会有种曾经 沧海难为水的感慨，各中辛苦只有自己知道。拿到学位的不容易也就有了和自己最重要的人分享的意义。今天无意中听到坐在我后面的毕业生家属说他们一行13 人，不知道算不算是最大的亲友团，但是足见亲友们家有毕业生的荣耀感。
        毕业典礼是在下午五点钟准时开始的。在这之前，今年毕业的硕士生就已经入场，坐在位子上等待了。典礼开始的时候，所有人起立，看着校长，研究生院院长，各 个院系的院长，还有今年毕业的所有博士生在导师的带领下入场。奏校歌。然后毕业典礼的speaker讲话。今年的speaker是农业科学院的新院长。这 个新院长的研究项目被十几个组织fund，有八十多篇学术论文。在演讲前，他先问了一个问题，他问在坐的毕业生有多少参加过本科的毕业典礼，又有多少人记 得他们本科生毕业典礼时候老师的教导之词。在下面一阵嘘息感叹的时候，他说他的本科毕业典礼是在三十多年前，而他至今还记得老师的话，犹如昨天。他的演讲 开始于追溯两个出生于1809年的人，Charles Darwin和Abraham Lincoln。谈到这两个人，他就谈到了科学和公共教育，以及penn state在这两方面多年的努力和成就。演讲结束于对学生的勉励之词，我听到他说change the world to make it a better place to live（用知识改变世界）这些很恢宏的词汇的时候，内心似乎燃起了一些小火苗。这些火苗在平常的学习中很少燃起，因为在平常日复一日的学习中，我想更多 的学生会把自己看成小螺丝钉，学得越多仿佛产生越多地对自己无知的焦虑，改变世界的雄心壮志就像是天真的幻想。在毕业的时候，当老师再提前这些的时候，仿 佛是因为这些学生已经经过千锤百炼，即使是小螺丝钉也可以成功地发挥作用了。 在经过其他必要的公证手续后，硕士生们按照学院和姓氏被逐一念到，上台和校长，研究生院院长，以及所在院系的院长握手。然后博士生导师给博士生带 hood，然后博士生逐一在导师的带领下上台被授予学位证书。
        全程我都给LJ同学照了相，虽然因为相隔太远，又不是专业的相机，有几张比较模糊。不过LJ同学还是很惊异，我在人堆里找到他，而且每一个重要的步骤：进 场，毕业典礼开始，被授予博士缎带，被授予博士证书，都被我毫无遗漏地记录下来。我非常自豪地回答他，那当然。用GW/YN夫妇的话说，俺们家的小猪都是 盖了戳的，怎么可能认不出来。
        跟参加自己的本科和硕士毕业典礼时候的感受不同。那两次，主要感受的是离别的舍不得。本科的时候是舍不得朋友，舍不得和我睡在一间屋里，一起走过最美年华 的姐妹们。硕士的时候是舍不得老师，舍不得一步步带领我学习生活为我挡风遮雨的老师们。但是博士的顺利毕业，一方面有老师的指导，朋友的陪伴，但是更多的 却是自己，所以它更像是给自己的一枚勋章，所以它更像是荣誉。每一篇博士论文都必须对本学科有额外贡献，而每一个博士生又必须经过千辛万苦才能拿到这个学 位。LJ同学拿到学位后说的第一句话就是“真不容易啊”。他跟我回顾说，六年中基本上每一个周末都是在实验室渡过的，多少个夜晚回家的时候，楼里的灯都已经全灭了。这点，我作为旁观者也是深有体会。
        今年整个学年，penn state授予了1088个硕士学位和585个博士学位。今天参加毕业典礼的大概有四百多个研究生。坐在看台上，很羡慕那些今天被授予学位的人。希望明年我也是其中一个。